导演赵婷(Chloé Zhao)继《哈姆奈特》(Hamnet)获得第83届金球奖(Golden Globe Awards)最佳剧情片(Best Motion Picture – Drama),并赢得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Academy Awards)8项提名后,这部影片近日又斩获11项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 Awards)提名,成为英国学院奖历史上获得提名最多的女性导演作品。这一成绩不仅超过以往任何由女性导演执导的影片,也在BAFTA历史上写下首次纪录。
这一新成绩,使赵婷再次成为全球电影界讨论的焦点。她并非第一次改写影史。早在2021年,赵婷便凭借《无依之地》(Nomadland,又译《游牧人生》《浪迹天地》)夺得第93届奥斯卡最佳导演(Best Director)奖,成为历史上首位获得这一奖项的亚裔女性导演(Asian female director),也是继李安与奉俊昊之后,第三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的亚洲导演。直到今天,真正赢得这一奖项的女性导演仍然只有极少数,赵婷的名字因此始终具有突破性的历史分量。

回看赵婷的创作轨迹,这一切并非偶然。1982年出生于北京的她,后赴洛杉矶读高中,并在大学学习政治学,最终进入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学习电影。她曾受到导演斯派克·李(Spike Lee)的鼓励,学会信任自己的声音。此后,她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作者风格:辽阔的自然景观、克制的情感表达、接近纪录片的自然主义,以及对普通人命运和内心生活的持续凝视。
从《哥哥教我的歌》(Songs My Brothers Taught Me)到《骑士》(The Rider),再到《无依之地》(Nomadland),赵婷始终擅长把广阔空间转化为人物的精神地形。她镜头中的美国腹地(American heartland)并不是简单的地理背景,而是人物尊严、失落与韧性的外部回声。《无依之地》把这种风格带到全球观众面前:一个在经济衰退中失去一切的女性,沿着公路重新寻找生命的残余意义。这部电影最终帮助赵婷完成了从独立电影作者到世界级导演的跨越。
而2026年上映的《哈姆奈特》,则标志着赵婷艺术路径的新阶段。影片改编自玛姬·欧法洛(Maggie O’Farrell)2020年的同名小说,由洁西·伯克利(Jessie Buckley)与保罗·麦斯卡(Paul Mescal)主演,分别饰演艾格妮丝·海瑟薇(Agnes Hathaway)与莎士比亚(Shakespeare)。与无数围绕《哈姆雷特》(Hamlet)的经典阐释不同,《哈姆奈特》并不直接进入王子复仇的戏剧核心,而是绕到其背后,讲述“《哈姆雷特》之前的故事”。赵婷把视线从莎士比亚的文学光环中移开,投向家庭(family)、母亲(motherhood)与失子之痛(grief),尤其是那位长期被历史简化为“莎士比亚妻子”的艾格妮丝。

这正是《哈姆奈特》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对西方文学经典的重复致敬,而是一次安静而深刻的重写。赵婷最初并不想接拍这部电影,因为她并非在一种对莎士比亚的西方崇敬传统中长大,也不天然认为自己与那个家庭的悲痛有文化上的直接连接。然而,当她读到原著小说时,某种更私密、也更普遍的东西打动了她——悲伤并不属于某个文明,它首先属于人。
于是,《哈姆奈特》成为一部关于哀伤(grief)、爱(love)与艺术(art)的电影,也成为赵婷最成熟的人文主义表达之一。影片最后一段尤为关键:观众看到《哈姆雷特》首次上演,夭折的儿子仿佛以王子的形象重新回到舞台上。剧场中,无论贵族还是劳工,都因这场表演落泪。他们并不知道角色背后的私人创伤,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失去的重量。而站在人群中的艾格妮丝知道,这不仅是一场戏剧,更是一段记忆被转化为公共经验(shared experience)的时刻。她意识到,艺术并不能消除痛苦,却能够使痛苦被他人感知、承接并共同承担。
这一处理方式,也让不少评论将赵婷与另一位亚裔导演李安(Ang Lee)并置。两人都带有一种东亚式(East Asian)的内在性(interiority)与情感克制(emotional restraint),都曾在艺术电影与主流好莱坞之间建立罕见的桥梁。但赵婷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的电影总有一种安静的贴近感:她并不通过概念制造宏大,而是通过人的脆弱与沉默,逼近那些真正无法被技术替代的东西——感受、哀悼、记忆与爱。
也正因如此,《哈姆奈特》的成功并不只是一个奖项。它表明,赵婷并没有在获得奥斯卡之后转向工业化安全路线,相反,她仍在坚持一种高度个人化、但又能打动广泛观众的表达方式。她把西方最经典的文学资源之一重新处理为一部关于失去与延续的电影,把“莎士比亚神话”拆开,还原为一个家庭中无法言说的创伤。她关心的不是经典的权威,而是经典如何从创伤中诞生。
从《无依之地》到《哈姆奈特》,赵婷不断扩展的,不只是题材范围,更是她对“人”的理解深度。前者讲的是流动中的生存,后者讲的是失去之后的留存;前者在旷野中寻找存在感,后者在记忆中寻找灵魂的回声。她的电影始终提醒观众: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是戏剧性的宣告,而是那些无法自动化、无法批量复制、只能由人自身去承受和转化的经验。

11项BAFTA提名的纪录,因此并不只是一个数字。它意味着赵婷在奥斯卡历史上开辟的女性与亚裔导演位置,并未停留在象征层面,而是在持续转化为真正的创作统治力(creative authority)与国际影响力(global influence)。《哈姆奈特》这一次所赢得的,不只是学院体系的认可,更是一个更难得的事实:赵婷仍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拍电影,而且世界仍然愿意认真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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