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1969年4月1日，张爱玲（Eileen Chang，1920—1995）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拉德克利夫研究所（Radcliffe Institute）发表了一场英文演讲，题为 《中国翻译运动：历史及媒介》(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张爱玲以中国翻译活动的历史演变为线索，讨论从晚清、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抗日战争到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的思想与文化变化，并将这些历史进程置于中国与西方、日本、俄国及苏联的复杂关系之中。这段长约72分钟的原始演讲录音，展示了张爱玲横跨近现代中国历史、文学、国际政治与文化交流的广阔思想视野。使今天的读者与研究人员有机会直接聆听张爱玲1969年的英文表达，也为进一步研究她作为小说家、翻译家和历史文化观察者的思想活动提供了珍贵资料。
哈佛大学保存的历史录音
这份录音现存于哈佛大学施莱辛格图书馆（Schlesinger Library on the History of Women in America），属于拉德克利夫学院历史声音档案。
其原始馆藏信息如下：
- 档案：哈佛大学原始录音馆藏目录
- 档案标题： Bunting Institute Seminars. Reyher; Bas-Comain. Undated.
- 馆藏系列： Radcliffe College Archives sound recordings collection, 1951–2008
- 档案系列号： RG XX, Series 8–9
- 单件编号： RA.T-106/nd.
- 原始载体： Reel-to-reel（开盘磁带）
- 保存机构： Schlesinger Library, Harvard Radcliffe Institute
- 所在地：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USA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档案细节：录音的编目姓名不是 Eileen Chang，而是 Reyher。Reyher 是张爱玲第二任丈夫、美国作家 Ferdinand Reyher（赖雅）的姓氏。张爱玲在美国部分书信及法律、行政记录中使用过这一婚后姓氏。
这种编目方式使录音未必能够通过 Eileen Chang 或 Zhang Ailing 的常规姓名检索直接找到。此外，馆藏原始标题标注为 Undated，即未注明日期。1969年4月1日的演讲日期需要借助同期张爱玲与友人的通信及学术研究确认，而不能仅依据录音目录。
1969年的演讲：横跨近现代中国历史
2015年，学者 Christopher Lee 将张爱玲保存于南加州大学档案中的英文演讲稿整理发表在美国现代语言协会的学术期刊 PMLA。论文沿用了哈佛拉德克利夫研究所档案记载的演讲标题：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原始论文：PMLA, 130(2), 488–499 (2015)
根据张爱玲与宋淇的通信，1969年3月5日，她曾在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发表关于翻译及东西方文化关系的演讲。同年4月1日，她又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讲述了经过修改的版本。
这场演讲的历史跨度相当广泛。
张爱玲从中国吸收与转化外来思想的历史谈起，讨论佛教经典汉译的文化影响，又转向晚清以来西方文学及思想进入中国的过程。包括严复、林纾的翻译活动，五四时期对外国文学的接受，抗日战争时期的文学环境，以及1949年以后中国文学与政治条件的变化，都进入了她的演讲论述。
这些内容并不是相互孤立的文学史片段。
2017年，Christopher Lee 在《现代中文文学学报》（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发表专门研究：Translation in Distraction: On Eileen Chang’s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Christopher Lee，2017年研究论文
他指出，张爱玲的演讲贯穿晚清、1911年革命、五四运动、对日战争、1949年革命及文化大革命等历史时期。在张爱玲的演讲叙述中，翻译成为观察中国与外部世界复杂关系的历史指标，也涉及帝国主义、现代化与冷战意识形态等问题。
因此，张爱玲的这场演讲不仅具有文学史价值，也为理解二十世纪中国的思想变迁及国际文化关系提供了一个独特视角。
翻译不仅传播文化，也参与历史
演讲标题中的 Chinese Translation，在这一历史语境下更适合理解为“中国的翻译活动及其历史”，而不是单纯的“中文翻译”。同样，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中的 Vehicle，媒介，可能更能够体现翻译活动在不同文化体系之间所发挥的主动作用。
晚清中国对西方思想的引入，与五四时期对文学和社会观念的重新评价，便处于不同的历史条件之中。翻译活动往往既受到政治与社会环境的制约，也参与塑造新的文化认识。因此，翻译史不只是文学交流史，还可能成为研究权力关系、现代化进程和意识形态竞争的重要入口。
这有助于理解张爱玲为什么选择如此广泛的历史材料，而不局限于具体译本的文字得失。需要说明的是，以上是《亚洲青年网》作者结合演讲内容及相关学术研究提出的解释，并非张爱玲在录音中的逐字表述。
演讲题目的中文翻译采用《中国翻译运动：历史及媒介》为AsianYouth的解释性译名。
张爱玲：超越小说家的思想视野
张爱玲通常首先以小说家的身份进入中国现代文学史。《金锁记》《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等作品，使她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作家。除了熟识的张爱玲的小说作品外，张爱玲还是翻译家，翻译的作品有海明威 (Ernest Miller Hemingway) 的《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毛姆 (M. Somerset Maugham) 1921 年的短篇小说〈红〉(Red)等。当然，张爱玲使用众多笔名发表过类别众多的作品，这些笔名包括：梁京、徐京、王鼎、范思平、春长在、霜庐、世民等。
但1969年的英文演讲提醒我们：仅以小说家，甚至仅以杰出的中国女性作家来概括张爱玲仍然是不充分的。这场演讲呈现的不是局限于个人创作经验的文学意见，而是一位长期生活于不同文化与政治环境中的知识分子，对中国近现代历史与文化交流机制所进行的系统观察。
张爱玲经历了1930年代和1940年代的上海，见证抗日战争及战后社会的变化，也经历了1949年以后中国文学环境的转型和中国的政治环境的转型。1952年她离开上海赴香港，1955年赴美国以后，她继续在中英文之间从事文学创作和翻译工作。
1969年的演讲还表明，张爱玲运用英文的能力，清晰的用英文向美国学术听众组织和讲述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的发展过程，并回答现场的观众问题。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张爱玲小说的中文叙事的公众表达。
Christopher Lee 在2017年的论文中，也特别指出，这篇演讲使人有机会重新考察张爱玲常被认为远离政治的公众形象。她并非必然以政治理论家的身份提出系统理论，而是在翻译史的叙述中呈现了对政治、文化与国际关系的持续关注。
《亚洲青年网》认为，这份演讲的重要意义，正在于它要求我们扩展理解张爱玲的范围：从一位杰出的文学创作者，进一步认识她作为翻译实践者、历史观察者和跨文化思想者的面貌。
2026年：张爱玲录音重新得到确认
2026年，调查记者柴静在研究张爱玲历史经历的过程中，向多家美国档案机构寻找可能保存的声音资料。据其调查手记，关键线索来自张爱玲1969年致宋淇的通信，其中提到了张爱玲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发表英文演讲的经历。
柴静随后联系哈佛大学施莱辛格图书馆。馆方研究服务主管 Becky Morin 告知，馆藏中有一份以名为 Reyher 的演讲的历史录音，已于2025年完成数字化。
柴静取得录音后，将其中有关佛经翻译、严复、林纾和五四文学的论述，与 Christopher Lee 2015年发表的演讲稿逐段比较，确认了录音与张爱玲英文演讲之间的对应关系。重新识别并确认了一份长期保存但未被广泛利用的张爱玲的珍贵声音资料。
2026年10月17日，柴静在她的节目《周恩来为什么没留住张爱玲》向公众播放了张爱玲1969年演讲的录音的原声片段。
珍贵的现场录音与尚待整理的问答
这份录音的意义不仅在于确认张爱玲曾发表过一场演讲。
2015年发表的文献是一份经过整理的英文文本，而1969年的现场录音保存了另一种历史材料：说话者的声音。
讲话的速度、停顿、语气，以及演讲者与现场听众之间的交流，都是书面文献难以完整呈现的内容。
对于研究张爱玲的学者而言，这也意味着，除了演讲稿之外，仍可能存在具有更多研究价值的张爱玲的资料。
《亚洲青年网》对张爱玲声音档案的评价
文学研究长期以书面文本为主要对象。但对于一位同时使用中文与英文创作、翻译，并在不同文化环境中生活的作家而言，声音也可以成为理解其思想表达的重要史料。
张爱玲1969年的录音，并不是对张爱玲文学地位的简单补充，而是使她的思想史研究获得了一个更直接、更可校勘的材料入口。让研究者有机会接近一个特定历史时刻：她不是在小说中通过人物说话，而是以自己的声音面对美国学术听众，讨论中国翻译史和文化传播。
这一差别值得注意。
文学作品中的叙述声音，不能简单等同于作家本人的历史判断；而一场有明确时间、地点和听众的公开演讲，则提供了更为直接的思想表达记录。
当然，公开演讲同样受制于具体场合、听众及作者的表达策略，其历史语境的解释也存在多种可能性。
而张爱玲的历史形象仍有可能随着原始档案的整理而变得更加完整。
张爱玲并不只是通过小说呈现个人命运与社会变化。她还能够以历史材料为基础，对跨文化交流、思想传播及其背后的政治环境展开独立观察。2026年重新得到确认的原声录音，为理解这一思想面貌提供了珍贵的历史材料。它的意义既在于让后人听见张爱玲的真实声音，也在于促使研究者重新审视她留下的英文著述、翻译实践及美国时期的学术档案。
张爱玲：录音关联的档案
1969年演讲的不同文本版本。
南加州大学的张爱玲数字展览已经展示与1969年拉德克利夫演讲相关的英文打字稿。
南加州大学：Untitled Speech, Radcliffe Institute, 1969
1969年3月26日的研究所备忘录。
Christopher Lee 2015年的论文引用了一份保存于哈佛施莱辛格图书馆、日期为1969年3月26日的拉德克利夫研究所备忘录。
1967年至1969年的研究员个人档案。
哈佛大学保存的 Records of the Mary Ingraham Bunting Institute, 1933–2008 包含研究员申请、研究计划、通信及活动材料等不同类别的记录。
张爱玲：英文姓名的相关记录
张爱玲，英文姓名：Eileen Chang、Eileen A Chang、Eileen Ailing Chang、Ai-ling Chang、Eileen Chang Reyher、Eileen Reyher 和 Mrs. Ferdinand Reyher 等有不同的形式。
1939 年，张爱玲在香港大学入学的英文申请表上，姓名栏填写的是：Eileen Chang 張愛玲。
1955 年，张爱玲以中国专才难民资格赴美，在美国移民“绿卡”上填写的姓名是： EILEEN A CHANG。1955 年 10 月 25 日张爱玲在写给邝文美的信中解释了字母“A”：
我的名字写着 Eileen AiLing Chang，像 visa 上一样噜苏。船公司填表，有一项是旅客名单上愿用什么名字，我填了 E.A. Chang。结果他们糊里糊涂仍把整个名字写了上去。
1955 年入境美国证件上的姓名为 EILEEN A CHANG。
1967—1969年，张爱玲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的资料卡上被登记为：REYHER, Mrs. Ferdinand (Eileen Chang)，83 Brattle Street，Apartment 43及45。
1974年3月，张爱玲以 Eileen Chang Reyher 的正式姓名，登记延续丈夫Ferdinand Reyher（赖雅）1946年出版的小说《I Heard Them Sing》的版权。也意味着，在丈夫1967年去世将近七年之后，张爱玲仍以遗孀身份参与处理丈夫著作的美国版权事务。
1991年5月15日，张爱玲以 Eileen Chang Reyher 的姓名向美国政府补办遗失的美国身份证明（1960年6月，张爱玲的美国入籍证明）。
1992 年，张爱玲写的遗嘱，过世后的相关正式文件，包括死亡证明书、火化授权书，出现的都是 Eileen Chang Reyher。
主要档案与参考文献
- Harvard University, Schlesinger Library. Bunting Institute Seminars. Reyher; Bas-Comain. Undated. Radcliffe College Archives sound recordings collection, RG XX, Series 8–9, RA.T-106/nd. 馆藏目录。
- Chang, Eileen.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Christopher Lee. PMLA, Vol. 130, No. 2 (2015), pp. 488–499. DOI。
- Lee, Christopher. “Translation in Distraction: On Eileen Chang’s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 Vol. 14, No. 1 (2017), pp. 65–87. 全文及文献资料。
-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In a Bronze Mirror: Eileen Chang’s Life and Literature. “Untitled Speech, Radcliffe Institute, 1969, page 1.” 数字档案。
- Harvard University, Schlesinger Library. Records of the Mary Ingraham Bunting Institute, 1933–2008. RG XXVIII. 馆藏目录。
- 柴静：《张爱玲录音如何发掘？》，2026年10月调查手记。公开转载。
编辑与研究说明： 本文依据截至2026年10月20日可核对的公开档案目录、学术文献及调查。演讲题目的翻译采用《中国翻译运动：历史及媒介》为本文采用的解释性译名。录音的复制及传播请遵守馆藏机构的版权和使用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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